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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隐大学】篇外 梅苑接待组

**小说 2026-10-25 04:02 出处:网络 作者:[db:作者]编辑:@**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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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隐大学】篇外 梅苑接待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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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隐大学】

             篇外 梅苑接待组

                周然

  接待日前一夜,梅苑三号楼地下一层的值班室里,灯还亮着。

  周然把最后一份新生名册核对完,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才慢慢靠回椅背。
桌上摊着几张手写的注意事项,都是她这些天反复过过的:校车几点发、哪个苑
的先下车、家长在哪里止步、校园卡怎么发、宿舍怎么分。每一行她都看了三遍
以上。

  她今年大四,是这届接待组的组长。组里加上她一共十二个人,负责整个梅
苑的新生。听起来不多,可五百多个孩子,从火车站到宿舍,中间要经过接站、
安检、校车、帐篷登记、行李搬运、走访叮嘱,一环扣一环,哪一环出了岔子,
都会有人找不到路、找不到宿舍、或者急哭在某个角落里。

  「还没回去?」林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放在周然手
边。

  周然抬头看她。暖黄的灯下,林舒的脸被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齐肩的头
发别在耳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眉眼生得沉稳,不笑的时候也透着一股沉静,
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走路没声,连放杯子的动作都轻。

  「快了。」周然接过水,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整个人才像是从那些密密麻
麻的字里抽出来,「你再帮我看一眼,走访那一栏,我把三零七到三零九都排给
你了,时间上会不会太紧?」

  林舒拉过椅子坐下,低头看那份排班表。她是大四,学心理的,在接待组里
负责最需要耐心和眼力的部分——安抚家长,走访新生,留意那些「不太对劲」
的信号。这会儿她看得很慢,指尖在纸上一行行地划。

  「三零七到三零九……」她重复了一遍,「可以的。这几个宿舍离得近,我
一起走,不绕路。赵晴呢?」

  「赵晴明天机动。」周然说,「哪里缺人补哪里。这孩子手脚快,我让她盯
着行李和帐篷那边的秩序。」

  「她肯定乐意。」林舒笑了笑,把排班表还回去,「你今年排得比去年细多
了。」

  「去年我也是这么排的。」周然摇头,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点只有她们听得
懂的意味,「只是今年这批,得看得更紧一点。」

  林舒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是夏末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
山间草木的凉。远处,那排磨砂玻璃建筑的顶楼亮着灯,灯光以某种缓慢的节奏,
一下一下地明灭。

  周然看着那灯光,忽然说:「又一年了。」

  「嗯。」林舒应了一声,「又一年了。」

  她们谁都没有再多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心里都清楚。去年的这个
时候,她们也是坐在这样的夜里,等着天亮,等着那批从四面八方来的、什么都
不知道的孩子。

  如今轮到她们站在门里了。

  周然低头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有些凉了,滑进喉咙的时候,她却忽然想起了
自己大一那年。

  那年她也像这些孩子一样,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被一位学姐领着上了
校车。她记得那位学姐笑起来很好看,走路很稳,稳得让她当时觉得「这学校的
学姐都好有教养」。她还记得,自己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满脑子
只有对新生活的忐忑和期待。

  后来她才知道,那位学姐那时,已经站在了这扇门的里面,正看着她们这些
门外的孩子,一点一点地、懵懵懂懂地,往里走。

  现在,轮到她站在门里了。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她们到了我们这一步,会不会也想
起今天?」

  「会吧。」林舒说,「就像我们想起当年一样。」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周然就起了。

  她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四年下来,眉眼早已褪去了大一时的青涩。
她的五官温婉,下颌线条柔和,一双眼睛不大,却总是弯弯的,含着点让人安心
的笑意;鼻梁秀气,唇色淡淡,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漾出两道极浅的细纹,不
显老,反倒多了几分沉稳的亲和。

  她把及腰的长发一圈圈盘成低髻,一根碎发都不肯漏下来,用一支素净的发
簪固定住。接待日要站一整天,她特意挑了那条米白色的修身鱼尾裙,裙摆及膝,
走路时只轻轻摆动,半点不碍事;外面再套上统一的浅色指引服,扣子一颗颗系
到最上。肉色的长筒丝袜服帖地裹住双腿,脚上是软底的浅口鞋。裙摆之下,除
了这双长筒丝袜,再没有别的织物——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轻盈,清清爽爽,也方
便随时取放东西。整个人看上去,就是标准的「温柔又干练的学姐」。

  她伸手按了按衣领,又极轻地在自己侧腰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早已刻进身体里的动作。快得像是整理衣服,轻得几乎没人会察觉。

  她按的地方,是髂骨上方、靠后一点的位置。隔着薄薄一层衣服,她的指腹
能感觉到皮肤之下,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张力。

  她每天都要这样确认很多次——确认那个一直被自己好好收在体内的东西,
还在它该在的地方,没有往下沉,也没有乱动。

  这是从大三开始,就渐渐成了本能的动作。就像有人紧张了会摸鼻子,有人
一坐下会抖腿。只是她们这一群人的习惯,比那些都更安静,也更隐蔽。

  确认完了,她走到桌边,开始归置今天的「随身物件」。三样东西,一字排
开:一支细长的金属签字笔,一小瓶压得扁扁的薄荷糖,还有一小卷对折得方方
正正的纸币。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却有自己的章法。笔要先进去,贴着最深处,立得稳稳
当当;薄荷糖排在笔的侧后方,靠下一点;纸币最后收,折成薄薄的一片,塞在
最外面、最容易够着的位置。位置、深浅、先后,她都心里有数,就像在桌上排
一张接待表,哪一项先,哪一项后,错不得。

  这是她做了两年接待养出来的习惯。别人带东西,图个方便就完事;她偏不,
她要的是「伸手就知道东西在哪」。到了该签字的时候,一探,笔就在指尖该落
的地方;该给嗓子救急的时候,糖也是现成的。两年前,她一次只能容下一支笔;
如今大四,身体早已被一点点撑开、养熟,装下这三样,轻巧得就像往手提包里
分层码放。

  接待日里,签字、润喉、应急零钱,都备齐了。双手还能空出来扶人、指路、
搬行李。裙装的口袋浅,这些东西塞进去会硌、会掉,放在指引服的外兜里又太
显眼——只有贴身收进身体里,那个花隐的女孩们从大一就开始学着去用的、最
安全也最隐蔽的地方,才最稳妥。

  这些东西被体温焐得温热,稳稳地嵌在身体深处,一点不妨碍走路。

  她并不担心这些东西会沾上什么。这是花隐女孩们心照不宣的常识:身体里
的环境,是她们花了几年时间,用饮食、训练和那些只在深夜才会想起的针剂,
一点点「养」出来的。那里面始终湿润,却干净得像一层不会粘人的水——放进
去的东西,取出来的时候,表面只有一层极薄的水汽,轻轻一擦就没了,连半点
痕迹都不会留。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确认裙摆下没有半点异样,才拿起包,走出门,
汇入清晨的校园。

  门外,天已经大亮。周然深吸一口气,把关于身体的一切都妥帖地压回那层
看不见的、日常的表皮之下,重新变回那个温和得体的接待组组长。

                赵晴

  火车站比赵晴想象中更热闹。

  她是大三,学体育的,性子急,手脚也快。今天她的任务是机动——哪里缺
人往哪里补。

  出门前,她换了一身最方便跑动的深色修身连衣裙,裙摆只到膝盖上方一点;
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配黑色短袜。她不喜欢在跑动的时候被长裙或长袜绊住,
所以今天干脆选了短袜——反正她的活儿,多半在室外,怎么利索怎么来。裙子
下面,除了这双短袜,她什么都没穿。跑起来凉快,蹲下搬行李也不碍事,取放
东西更是方便得紧,她早就习惯了。

  临出门,她随手把几样小东西往身体里一塞:几枚别针,一小段透明胶带,
两片创可贴,还有一颗备用的鞋带扣。

  她不讲究顺序,也不管谁先谁后,抓一把就往里放。对她来说,身体就是个
随身带着的工具箱——跑一早上,总有人的衣服会开线、纽扣会松、鞋带会断、
小伤口会磕出来,这些零碎,放口袋会被甩出去,攥在手里又腾不开,塞进身体
里,又稳当又顺手,比什么腰包都好使。

  她大三,身体早就被开发得比大一那会儿大得多,这几样一起塞进去,就像
往一个大口袋里随手一丢,半点不觉得怎样。真到了要用的时候,背过身去,手
一探,摸到什么就是什么——反正都是能应急的。取出来的别针干干爽爽,只带
一点身体里的温,用软布擦一下,就能直接别到谁的衣服上去。

  天没亮她就跟着第一批校车到了火车站,帮着搭指引牌、搬护栏、分名册。
等第一批新生从出站口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站台上站了快两个小时,额角沁
出一层薄汗。

  「人来了。」她听见周然在对讲机里说,声音清晰而稳,「梅苑的,跟我走。
大家眼睛都放亮一点。」

  赵晴应了一声,快步迎上去。

  新生们大多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刚下车的茫然。赵晴一个个看过去,飞快
地在心里分辨:这个是紧张的,那个是兴奋的,这个看起来快哭了,那个正到处
张望找指示牌。

  她在一群孩子里,一眼就注意到了几个。

  有个圆脸的女生,个子小小的,胸前的弧度却很明显。一张脸圆润白嫩,右
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及肩的黑发在两侧扎成两个低低的小揪,额前一排齐刘
海;一双杏眼又黑又亮,笑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她正蹲在车厢门口系鞋带,动
作笨拙又慌张,系好之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旁边一个高马尾的女生。

  那高马尾的女生「哇」了一声,非但没生气,反而笑着扶了她一把。她个子
高,一头黑发高高扎起,笑起来爽朗,五官开阔,透着一股运动系的明亮。

  「小心点,小个子力气挺大啊。」高马尾女生说,声音又脆又亮。

  圆脸女生连连道歉,眼睛却亮晶晶的。

  赵晴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些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呢。她在心里
想。真像当初的我们。

  她又看向另一边。一个齐耳短发的女生正把行李箱往下搬,动作利落,脸上
带着明亮的笑——这人五官生得明艳,轮廓分明,眉眼间有股子英气,站在一群
新生里,腰背挺得最直。她旁边站着一个及腰黑长直的女生,安安静静的,前额
几缕细碎刘海,眉眼清冷,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却一直在站台上来回扫,像是在
观察什么。

  再远一点,赵晴又扫到几张脸。一个及肩短发的女生,发尾微翘,五官柔顺
温软,耳尖透着点红,缩在那个高挑女生身后,怯生生的;一个齐肩直发低低束
起的女生,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神情专注,正低头在个本子上写写画画;还
有一个乱蓬蓬短发的女生,个子最小,皮肤是爱跑爱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一双
眼睛大得惊人,正扒着站台栏杆,朝远处的山峦张望。

  赵晴的目光在那些新生身上来回移,心里涌起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的感触。

  这些孩子,此刻身上都是「空」的。她们拖着行李,揣着对新生活的好奇,
脑子里装满了「这学校好漂亮」「学姐好温柔」之类的念头。她们还不知道,几
年后的自己,会习惯在身体里「带着」点什么,会像她们这些学姐一样,隔着衣
服,用一根手指,就能确认那东西还在不在。

  那层东西,是要等很久、经过很多事,才会慢慢长出来的。现在,还什么都
没有。

  赵晴的视线在那个及腰黑长直的女生身上多停了一秒。

  「这孩子,眼神挺利。」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别说,我也注意到了。」林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低低
的,「一直在看我们,看我们走路,看我们按腰。挺细心的一个孩子。」

  赵晴侧过头。林舒还是那副样子——浅灰蓝的直筒裙,肤色长筒丝袜,齐肩
发别在耳后,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不声不响的植物。而林舒也正看着赵
晴:额角还沁着汗,及肩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散,明快的五官在晨光里透着股爽
利,一双眼又大又亮,笑起来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整个人像团随时能烧起来的
小火苗。

  「你也不赖,眼睛这么亮,站这么久还这么有精神。」林舒伸手,替她把一
绺被汗黏在颊边的头发拨开。

  「真的?」赵晴来了兴趣,又多看了那黑长直女生两眼,「那她可有点意思。
一般人刚下火车,谁会注意学姐按不按腰啊。」

  「所以我说,这批苗子不错。」林舒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去引导另一批
新生了。

  赵晴站在原地,又朝那个黑长直的女生看了一眼。那女生已经收回了目光,
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行李箱,及腰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赵晴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孩子的样子。

  她又把目光移向别处。那个齐耳短发的女生已经把行李码得整整齐齐,正帮
着旁边的人抬箱子,动作利落,一看就是手脚勤快的人;那个高马尾的女生闲不
住,在站台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帮人看站牌,一会儿又凑过去跟别的宿舍的新生
搭话;那个圆脸女生则被自家妈妈拉着,一遍遍地叮嘱,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
又忍着不哭。

  赵晴一个个看过去,心里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触。

  这些孩子,有的安静,有的闹腾,有的紧张,有的兴奋。可无论哪种,她们
身上都还没有那层东西——那层要经过很久、很多事,才会慢慢长出来的、沉甸
甸的「稳」。

  就像她当年刚入学时一样。

  「赵晴,过来搭把手!」对讲机里传来周然的声音。

  「来了!」赵晴应了一声,把最后一件行李归位,快步朝出站口跑去。跑过
那个黑长直女生身边时,她无意间对上了那孩子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静,很沉,像是一下子把她的动作、她的步伐、她刚才那个下意
识的停顿,全都收进了眼底。

  赵晴心里微微一凛,脚步却没停。

  这孩子,真的有点不一样。她想。

                林舒

  校车发动的时候,林舒坐在车头附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后视镜。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蓝的及膝直筒裙,线条柔和,又不失端正;肤色长筒丝
袜配软底平跟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齐肩发被她别在耳后,露出安静的下
颌。这种装束,既不会在新生面前显得太扎眼,又足够得体。裙摆之下,除了一
双长筒丝袜,同样再没有别的——这是她走访多年的习惯,轻便、不闷,也方便。

  出门前,她先在洗手台前,用温水把今天要带的三样小东西,一样一样地洗
过,再用软布擦干:一小卷卷得极细的空白便签纸,一支极短的铅笔头,还有一
枚折成小块的、安抚用糖。

  这是她每天清晨的小仪式。走访这活儿,见的是人心,她得先把自己收拾得
干干净净、心平气和,才能去接住那些孩子可能掉下来的情绪。洗东西、擦干、
再一样一样地收进身体里,动作缓慢而轻柔,像是在给自己上最后一课:先安顿
好自己,再去安顿别人。

  这几样,是她走访时的「备用」。当着孩子的面,她不能掏本子、不能拿笔
——那会让她们紧张。于是把想记的,先默在心里,等走完一层楼,再回值班室
补记;便签和铅笔,是留给真正要紧、又怕忘掉的东西的;那颗糖,则要贴身焐
到温热,留给走访时忽然掉眼泪的孩子——递出去的时候,还是暖的。

  她大四,身体里早已养得又深又稳,这几样小物件塞进去,毫不费力,走一
路都察觉不到。那卷纸贴身收着,也不会受潮:身体里那层湿润,只负责「养」
着这具被改造过的身体,从不真的打湿什么。取出来的时候,纸面平整干爽,只
有一点点温。

  车厢里坐满了新生,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像个移动的集市。圆脸女生坐在靠
窗的位置,东张西望,时不时回头跟后面的同学说话;高马尾的女生坐在她旁边,
笑个不停;那个及肩短发的女生则靠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耳尖
还透着一层没褪干净的薄红。

  林舒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名单上。

  她的工作是走访和安抚。等这些孩子安顿下来,她要去一个个宿舍敲门,看
看她们适不适应,有没有哪里需要帮忙。这份工作做久了,她慢慢练出了一双眼
睛——能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里,看出一个孩子是不是藏着不安。

  「林舒。」旁边的周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一直看窗外的及肩短发
女生,你多留意一下。她刚才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可两只手一直在绞自己的
衣角。」

  「嗯。」林舒点点头,「我看到了。她不是不想说话,是紧张。越紧张越安
静,越安静越容易把自己藏起来。这种孩子,走访的时候要多给一点耐心。」

  「还有那个圆脸的。」周然又说,「活泼是活泼,但你看她的呼吸——一下
车就特别浅,像在憋着。她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她是用热闹把自己撑起来。」

  林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组长,你这双眼睛,比我还毒。」

  「被逼出来的。」周然淡淡地说,目光重新落回名册上。

  过了片刻,周然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林舒能听见:「今年体检的数据,
我昨天扫了一眼。有几个孩子,柔韧性和核心都特别突出。尤其是三零九那个齐
耳短发的,底子好得不像没练过。」

  「那个齐耳短发的?」林舒回想了一下,「就是搬箱子很利索、一直笑、长
得挺明艳的那个?」

  「嗯。」周然点头,「还有三零七那个黑长直的,柔韧性一般,但平衡感极
好,数据里那一栏比同批高出一大截。这种孩子,学起身体控制来,会比别人快。」

  「你连体检数据都记了。」林舒失笑,「难怪每年分班都那么准。」

  「数据不会骗人。」周然说,语气淡淡的,「哪些孩子适合往哪条路走,体
检表上一清二楚。只是这些,她们现在都不知道罢了。」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窗外。远处,那排磨砂玻璃建筑在晨光里若隐
若现。体检数据最终会流向哪里,她比谁都清楚——毕竟,她自己当年,也是这
样一步步被「看」出来的。

  校车驶进山坳,在入口处停下。门卫核验过身份,车子继续往里开。林舒从
车窗望出去,看见前面还停着好几辆一模一样的校车,都是载着不同批次的新生。
真正的接待帐篷搭在入口内侧的开阔广场上,一字排开,每顶帐篷前都立着牌子。

  「梅苑的,跟我走。」周然站起身,声音清晰。

  新生们哗啦啦地跟着下了车。林舒走在最后,看着这一群孩子像被放出来的
小鸟,东张西望,眼睛里全是新鲜。

  帐篷里,新生被引导着排队,领取校园卡。林舒站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扶一
把,或者小声提醒一句「慢点,不着急」。

  没有家长跟进来。花隐的规矩从来如此——家长送到火车站,就在那里止步,
由校车把孩子接走。剩下的路,是这些孩子自己走,也是她们这些学姐陪着走。

  林舒看着这一张张排队领卡的脸,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火车站里那个哭红
了眼的母亲。

  那时,那位母亲拉着女儿的手,怎么都不肯松,眉头皱得紧紧的:「你们说,
为什么就不能送进去呢?这路也不近,孩子一个人,万一路上有点什么事……」

  她走过去,声音放得很柔,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位母亲:「阿姨,我理解您的
担心。我当年也是一个人来的,我的妈妈也问过一模一样的话。您看,我现在不
是好好的吗?」

  那位母亲愣了一下,紧皱的眉头松了一些。

  「学校是封闭管理,这么做是为了让每个孩子都能安安心心地适应,不被外
界的杂音打扰。」她继续说,语速不快,却让人莫名地信服,「您放心,从上车
到宿舍,全程都有我们跟着。孩子到了,第一时间就能给您报平安。」

  她说着,朝旁边那个眼眶红红的女生温和地笑了一下。那女生抿了抿嘴,用
力点头,终于松开了母亲的手。

  此刻,那个哭过的孩子,正站在眼前的队伍里,安静地等着领自己的校园卡。

  林舒看着这一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眼前这些孩子,和千千万万个把孩子送进花隐的家庭一样,永远不
会知道,自己的孩子在这里真正会经历什么。可正因为不知道,才能放心地把她
们交到这里。

  而她们这些站在门里的人,要做的,就是把这份「不知道」,好好地维持下
去。

               周然(二)

  入夜之后,周然带着林舒去了宿舍楼。

  这是走访的环节。她要一间一间地敲门,问问新生们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
哪里不习惯。这些孩子刚离开家,住进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总归是有些忐忑的。
她要做的,就是让她们知道,这里有人照看着。

  敲开三零七的门时,里面正热闹着。

  「学姐好!」那个圆脸女生第一个跳起来,胸前随着动作晃了晃,「我们适
应得可好了!就是补充剂有点……有点让人惦记。」

  周然笑了笑。这孩子,还是这么活泼。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门边那个保温箱上。箱子摆得端端正
正,里面的空瓶码得整整齐齐。她多看了一眼,确认数量和位置都对,才自然地
移开目光。

  「补充剂是为了帮大家应对高强度学习的。」她说,「如果哪天味道或身体
反应有细微变化,不用紧张,记下来就好。收瓶的人会一并核对。」

  林舒站在她身后,重心微微下沉,手指在侧腰的位置极轻地按了一下。

  那是她的习惯。周然知道,林舒也知道。

  「空瓶记得每天放回。」林舒补了一句,声音比周然更低一点,「数量对不
上的话,我们会来提醒。」

  两人没有多留,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周然听见门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学姐刚才按腰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

  是那个黑长直女生的声音,很轻,很稳。

  周然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继续往前走。

  「这孩子的眼睛,是真利。」她低声对林舒说。

  「嗯。」林舒应道,「从火车站就开始了。她一直在看我们。」

  「让她们看吧。」周然说,语气平静,「反正,也看不了多久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像是一句自语。

  走廊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一间一间地敲过去,重复着同样
的叮嘱,同样的微笑,同样的、那个早已融入身体的小动作。

  等这一层楼走完,已经是深夜了。

                结束

  宿舍楼外,夜风已经很凉了。

  周然和林舒并肩站在楼前的树下,等着赵晴。远处,那排磨砂玻璃建筑的顶
楼,灯光依旧在规律地明灭,一下,又一下。

  「怎么样?」赵晴小跑过来,气息还有点喘,「今天还顺利吗?」

  「顺利。」周然说,「五百多个,都安顿好了。就是有几个孩子,得多留意。」

  「哪几个?」赵晴问。

  周然想了想,报出了几个宿舍号。三零七的那个黑长直女生,三零九的那个
齐耳短发女生,还有几个她记在本子上的。

  「三零七那个黑长直的,眼睛利,心思也深。」周然说,「三零九那个齐耳
短发的,身体条件好,学东西应该快。还有三零八那个高马尾的,太闹,但底子
不错。」

  赵晴点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她是机动,明天还要继续在校园里跑,这
些信息用得上。

  「这批苗子,比去年好。」林舒忽然说。

  「我也觉得。」赵晴附和,「特别是那个长头发的,在站台上就一直盯着我
们看。我当时还想,这孩子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看出什么也正常。」周然说,目光落向远处那排亮着灯的楼,「这世上的
事,瞒不住的,迟早会懂。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三个人都沉默了。

  「对了,」赵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几分,「去年那件事,后来
到底怎么样了?就是兰苑那个,接待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后来就……」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含糊的手势。

  林舒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别打听了。那孩子没能撑过军训后那一关,
被送去了『那边』。这事学校没再提过,我们也不该多问。」

  「『那边』」两个字一出口,空气都冷了几分。

  赵晴缩了缩脖子,没再追问。她当然知道「那边」是哪里——那是每个学姐
都心照不宣、却谁都不愿提起的地方。每年,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孩子,因为这样
那样的原因,跟不上这所学校的节奏,被送去那里,做比军训更严酷、更漫长的
「补课」。

  什么时候能出来,没人知道。

  周然一直没说话。她望着远处那排亮着灯的楼,神色平静,只是握着水杯的
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走吧,不提了。」她最后说,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咱们自己把该
做的做好,就比什么都强。」

  「对了,周然。」赵晴像是要岔开这个沉重的话题,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
「你今年是最后一年接待了吧?」

  「嗯。」周然点头,「明年我就毕业了。接待的事,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突然有点舍不得。」赵晴说,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认真,「从大二跟着你
到现在,两年多了。每次接待,都是你带着我们一点点弄。明年来接的,就不是
你带的那批人了。」

  「傻话。」周然笑了,「我毕业了,还有林舒。林舒毕业了,还有你。一届
一届接下去,总有人站在这扇门里,把外面的孩子领进来。这不就是花隐吗。」

  「说得也是。」赵晴挠了挠头,又笑了。

  林舒一直没说话。她望着远处那排亮着灯的楼,忽然轻声说:「其实我有时
候会想,我们做的这些,到底算不算是在骗她们。」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静了一瞬。

  「不算。」周然说,语气很轻,却很笃定,「我们只是还没到把全部都说出
来的那天。等她们准备好了,自然会明白,我们今天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有些
话不能说。到那时候,她们不会怪我们。」

  「她们只会像我们一样。」林舒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接过这
扇门,继续领下一批孩子进来。」

  夜风穿过树梢,把几片叶子吹了下来。远处,磨砂玻璃建筑的灯光还在明灭,
像一只永远不会睡去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片山坳里的一切。

  「对了,」赵晴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欢迎会的事,你们听说
了吗?」

  「什么?」林舒问。

  「今年欢迎会,听说节目单又改了。」赵晴压着嗓子,一脸神秘,「尤其是
那个压轴的魔术,我听说连保卫处的人都去看了彩排,说是「这一届的机关,比
往年都绝」。周然,你在组里消息灵,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然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哪知道。魔术是魔术社的事,跟我们接待组不
搭界。你少打听,到时候好好看就是了。」

  「我就是好奇嘛。」赵晴撇了撇嘴,「每年欢迎会都藏着那么一手,看得人
心里痒痒的。你说,那魔术到底是怎么办到的?那么大的道具,说没就没,人站
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这就是花隐。」周然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深意,「有些东
西,你看着是魔术,其实是功夫。等你到了那一步,自然就懂了。」

  赵晴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问,被林舒轻轻拍了一下肩膀:「行了,回去睡
觉。后天还有得忙。」

  三个人并排朝宿舍楼走去。她们的步伐都很稳,很沉,像是脚下踩着同一种
看不见的节奏。

  而身后,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新生们,正在各自的宿舍里,带着满脑子的新
鲜和好奇,慢慢睡去。

  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什么。

  她们更不会知道,那个让学姐们讳莫如深、却一年比一年「绝」的欢迎会魔
术,其实和她们每个人,都有关系。

  但没关系。

  因为每一个曾经走过这条路的人,都曾是她们现在的样子。而那些秘密,也
终将在一场又一场的接待、走访、军训与欢迎会里,被一层一层地,轻轻揭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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